宣纸上“养鸡”,听起来就是一句戏言,会一笑了之。然而,对于以鸡为重要题材的绘画艺术创作之路,却不失为恰当又形象的说法。这不由让人充满好奇地再次走进画家赵万国的艺术世界。
墨在宣纸上晕开,仿佛带着呼吸。他提笔、凝神,面对的不仅是一张素纸,更是心中那只翻腾了无数遍的雄鸡。它引吭高歌的姿态,它顾盼生辉的眼神,早已不是他笔下的客体,而是他与之对话了半生的老友。

他是个“养鸡人”。只不过,鸡舍是一方宣纸;养料是这满池的墨与水。养出的“鸡”呈现万千气象、富有神韵,赏心悦目、美不胜收,令人每每回味无穷。他说,他已画过几个百米长卷,仅一幅耗时几个月画过的百米长卷,就有万余只鸡。而且,长卷的草稿也成为速写的范本,不由令人钦佩。可以想象,多少个春秋,他以宣纸为地、笔墨为材、心血为气,在时光的沉淀中将一遍遍枯燥的练笔升华为生命的养育,在宣纸天地间耕耘,终得见万千情态的生命在笔端华丽绽放,“养”出了艺术的勃勃生机。
刚开始画鸡时,他的“鸡舍”可谓空空如也。他只会用僵硬的线条勾勒出雏形,那些鸡瘦弱而胆怯,蜷缩在角落,没有生气、神采。闭门造车显然是养不出好禽的。于是,他抛下笔墨,从“写生”开始“偷师”真鸡的神韵。


他曾经以为,画鸡不过是对前人程式的临摹。直到走进农家院落,在晨曦微光中,才真正看懂了它们。他蹲在农家的篱笆旁,看它们如何用一只爪子刨土,如何机警地侧头倾听,又如何为一条青虫而追逐扑腾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万国看懂了公鸡王者的威严,不是昂首挺胸的标本,而是它振翅时,从冠冕到趾尖那一气呵成的力量流动;他看懂了母鸡的温存,是它将雏鸡护在羽翼下时,那微微蓬松的、充满安全感的轮廓;他看到公鸡跃上篱笆时,爪趾如何紧扣,全身力量如何瞬间凝聚于一点;他看到母鸡带领雏群时,羽翼微张,那警惕又温柔的回眸。

写生,撕下了眼前那层概念的薄纱,让他直面生命的真实——那并非画谱中僵硬的符号,而是充满动势、情感与温度的灵魂。他有时蹲在泥地里,一蹲就是半天,速写本上沾了露水,也沾满了鲜活的姿态。他将这些鲜活的姿态,如同收集最宝贵的粮种,一一珍藏于心底。从此,他笔下的鸡,有了泥土的气息、晨光的温度以及生命的光泽。

然而,仅有鲜活的外形,不过是一具标本。真正的神韵,藏在钻研的深处。归来后,“钻研”便是万国的“配饲”过程。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,五种墨色,便是五种营养。画坚硬的喙与爪,需焦墨提神,如硬料磨砺;画蓬松的颈羽,需淡墨晕染,如清水细润。笔,是喂养的手法。中锋勾勒筋骨,侧锋皴擦羽鳞,每一笔下去,都是喂给它的一口食,要恰到好处。他临摹古人的名作,便像是在学习祖传的饲养秘籍,琢磨或孤高、或朴拙,只为能养出“鸡”独特的品格。


笔秃千管,墨磨万锭。万国的画室,满墙的写生稿,开始了更孤独的旅程。他钻研八大山人的简约空灵,看他如何以极少的笔墨,勾勒出禽鸟的孤高冷逸;品味齐白石的朴拙天真,学他如何将民间生活的趣味融入笔墨;他更读懂了“五德”——文、武、勇、仁、信,如何通过一笔一墨来体现。冠,如何画得如烈火,有尊严而非嚣张;爪,如何画得如铁钩,苍劲而不显凶戾;尾羽,如何以飞白枯笔,画出蓬松与力道兼具的洒脱。他知道,没有量的积累,一切感悟都是空中楼阁。清晨,当真正的鸡鸣响起时,他已蘸饱了墨,开始每日的功课。从一根精准有力的线条,到一片浓淡相宜的墨韵;从一个动态的剪影,到一幅完整的构图。唯有通过这千万次的“喂养”,手感才能娴熟,笔墨才能听话。

正是在这看似枯燥的重复中,奇迹发生了。手不再颤抖,心不再犹豫,笔与意渐渐合一。那只理想中的雄鸡,才能在他的笔下一天天丰满、健壮起来。笔锋在纸上游走,浓淡干湿自然交融,一只公鸡跃然纸上,它昂首挺立,墨色淋漓,仿佛下一秒就要引吭高歌。它不是他“画”出来的,而是他日积月累,“养”熟了的精灵,自己从宣纸的深处走了出来。有时,在一种忘他的状态下,笔下的雄鸡竟能一气呵成,仿佛它不是被他画出来,而是它自己从宣纸深处走了出来,带着一身的风雨与星辉。

这是一个与前人、与艺术的对话,更是与自己较劲的过程。常常,为了一片羽毛的墨色层次,万国会反复试验数十遍。淡了则轻浮,重了则呆板。正是在这无尽的艺术感悟、研磨中,他渐渐明白了何为“骨法用笔”,何为“气韵生动”,让他的笔从“形似”的牢笼中解脱,开始追逐“神似”的自由。而这一切,最终都归于日复一日的“喂养”与“照料”——那便是勤奋的练习。他的画案,就是他的饲养场。多少个清晨与深夜,他在这里磨墨、运笔。失败的作品,如同没能健康长大的雏鸡,被他惋惜地叠在一旁,堆成“小山”。
写生,是教他以谦卑之心观照万物;钻研,是引他以敬畏之心承接传统;而勤奋,则是以坚韧之心打磨灵魂。那一只只墨色淋漓的鸡,早已是他生命态度的外化——是那份敢于在黎明前黑暗中率先啼鸣的勇气,是那份在泥土中觅食却不染尘垢的品格,更是那份昂首向天、不负时光的生命力。

他的修行,仍在继续。如今,他依旧是个“养鸡人”。看着满壁的“美禽”,他感到无比的富足。它们在这里啼鸣、踱步、生息,构成了独特的、热闹的纸上桃源,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生命与艺术的破晓。无论参展还是绘画比赛,他的作品屡屡获奖,更是得到了专业与大众的认可。

传达快乐,也是传递美德。其中既有赋予作品中的美德,也有靠个人行为彰显的品格。万国以对鸡“德”的理解,以勤劳给大家带来满足。每一个作画的现场往往充满欢声笑语,是每一位在场者快乐的时光所在。虽然他的作品有了一定的名气,得到了广泛认可,但他仍秉持本色,不改初衷。在给朋友作画的场合,他往往坚持“见者有份”,而又根据友人性格或所好,乃至时下的生活应景创作,更契合朋友的心声,即使自己累一些,入座的时间拖一些,也毫不在乎。参加省市组织的各种纪念活动、各类笔会等,他把自己的创作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,让每个爱画人都得到满足。更不用说,他的很多作品义捐给一些慈善机构、媒体平台,作为事业发展之用。这种奉献自己、与人墨香的举动无疑是一种美德。
如今,回望来路,画鸡的艺术之路,亦是心路,在修身养性、历练成长中成就自己,为绘画艺术增光添色,为艺术走向大众奉献。(徐家文)